一、抉擇

畢業之後,大衛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走。他想起了年少時期對他影響很深的巴伯修博士,於是便前往他任教的醫學院向他請益。

巴伯修博士的父親,巴伯羅曾經在利物浦經營棉花事業致富,同時也是長老教會的虔誠會友。他一向熱衷海外宣教工作,尤其特別關心福爾摩 沙。他的長子巴伯羅是一位牧師,因罹患肺結核早逝。他在遺囑表示願意支付薪水給到福爾摩沙的醫療宣教師。五十多年來,他的肖像一直都 懸掛在彰化醫館的禮拜堂中。

大衛由醫學院畢業的時候,在福爾摩沙從事醫療宣教的盧加敏醫師不幸因傷寒病逝,急需要一位醫生前往取代他的職務。巴伯修博士便將這個 工作機會告訴大衛。恰巧皇家附設醫院的米勒醫生也邀請大衛到醫院擔任外科住院醫師。大衛一心嚮往福爾摩沙,又希望能夠在附設醫院學習 經驗。因此他詢問巴修博士是否能夠先為他保留福爾摩沙的職缺。巴伯修博士表示情況非常緊急,無法久候。至於大衛所擔心的外科經驗不足 一事,也無須操心,因為在福爾摩沙南部服務的安德森醫生會從旁指導並且提供協助。大衛於是接受了福爾摩沙的召喚,完全沒有想到未來將 會遭遇何等地艱辛。

在大衛決定前往福爾摩沙的同時,另外一位深受巴伯修博士影響的年輕人也由英國長老教會接納。他畢業於格拉斯哥大學,在當地是一位非常 優秀的傳教者。他不時感受到海外的召喚,最後決定投入海外宣教的工作。他就是梅鑑霧牧師,他的名字將永遠受到福爾摩沙及英國長老教會 的尊崇與懷念。兩個人因此結識,一同被派往福爾摩沙中部。同行的還有一位派至南部服務的年輕牧師廉德烈。一八九五年十月十六日,三人 在倫敦參加了為他們舉行的惜別儀式,三名生力軍踏上開往福爾摩沙的船隻,朝目的地前進。

二、福爾摩沙

在航向香港的旅途上,三人吃盡了苦頭。由於船艙位置不佳,高度與水平面相差無幾,因此舷窗總是緊閉著,以防海水灌入艙房。如此一來, 卻造成房內空氣不良。當時又沒有電扇和冷氣,三人只好逃到甲板上睡覺。

船上有其他的乘客恰巧也是宣教師,於是每天早晨他們便聚集禱告。到達香港之後,他們改乘小汽船赴台,途經汕頭和廈門,他們下船拜訪當 地的宣教師友人。

同年六月,福爾摩沙已經割讓給日本,成為日本的領土。當時日軍攻佔臺南府的始末也由長老教會宣教師口述成書。他們三位新人抵達福爾摩 沙時,島上已經相當平靜。他們乘坐汽船通過波濤洶湧的台灣海峽,在安平港外海停泊,再搭乘竹筏上岸。當時是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上岸之後,他們滿心期待會有資深宣教師前來接應。但是由於聯絡上發生問題,並沒有人來接船,三人只好自行設法到臺南府。後來,我在臺 南的同事還向我描述當時三位靦腆、落魄的年輕人站在教士會大樓門口的景象。

此外,他們也沒有受到應有的歡迎。一天當中就來了三位新的宣教師實在史無前例,也讓人措手不及。後來,他們被安排住進巴克禮牧師夫婦 家裡,並和他們成為至交。

接著,大衛懷著憂喜參半的心情跟著安德森醫師在醫院工作。安德森醫師自一八七八年就一直在臺南服務。當時病房裡的陳設相當簡陋,醫院 的設備、人力及衛生也十分缺乏。有一回,他看到一位助理正在照顧腿部潰爛的病患,醫師在一旁囑咐:「今天用紅色的藥膏。」或是「這次 用黃色的藥膏。」原來醫院僅剩下有限的庫存藥物可供使用。瘧疾的病患也只有服用奎寧粉來暫時防止病情惡化。

醫院沒有護士,病人皆由家人或親友陪伴照顧,照護者晚上就睡在病床旁邊的地板上,三餐在公共廚房烹煮。由於醫療設備不佳及藥品欠缺, 安德森醫生所能進行的手術有限,平日也只能給予簡單的藥物治療。然而他非常積極從事宣揚福音的工作。

新任醫療宣教師開始工作之前,必須先花幾個月的時間學習當地的語言,也就是台語。三位宣教師的語言老師完全不懂英文,師生之間的溝通 困難可想而知。

台灣話的聲調是大衛最頭痛的地方,因為台語的聲調一改變,意義就不同,因此大衛十分苦惱。

下午四點半,他們放下字典到網球場運動,巴克禮牧師和宋忠堅牧師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晚餐後繼續苦讀。他們也都會參加宣教師家庭輪流的 祈禱會。

週日早上和下午,他們出席台灣教會禮拜。由於語言的隔閡,完全無法瞭解講道的內容。梅鑑霧牧師有時還會帶著字典去做禮拜。傍晚,外國 宣教師們輪流主持英語禮拜。

當時正逢瘧疾橫行,蘭醫生最擔心的便是宣教師的健康。他們經常探訪鄉下的教會,多半住宿在教堂旁邊的小竹屋裡,屋內瘧蚊群集,宣教師 因而感染瘧疾。就連新人也無法倖免,三人於一八九六年分別得病,也體驗到瘧疾的威力。

一般人認為瘧疾是因某種瘴氣而產生的,但是門森派屈克醫師卻有不同的看法。當時他在福爾摩沙西南岸的高雄擔任港口醫師,少數英國貿易 商也在當地居住。他看到瘧疾侵襲各城鎮,造成嚴重的傷亡,於是便著手進行研究。他寫了一封信給當時在印度的羅斯羅那德醫師,推測瘧疾 可能是瘧蚊造成的。

羅斯羅那德醫師根據此推論設計了一系列的實驗,結果證明門森派屈克醫師的推論正確,瘧疾之謎於一八九八年終於解開,兩人也因此被授封 爵位。

註:參見萬榮華所著Barclay of Formosa一書。

三、初至彰化

梅鑑霧和蘭大衛在四月決定北上,勘查台灣中部的狀況。

在這之前,台灣中部是由盧加閔醫師負責。他於一八八八年奉派來台,年僅二十一歲。一八九零年,他在彰化北邊的小鎮大社開設了一間診所 及一家簡陋的醫院。由於缺乏助手,他只好孤軍奮鬥。他對病人的關照稱得上無微不至,對基督教的宣揚更是不遺餘力,因此獲得民眾的愛戴 。

一八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他卻不幸感染傷寒而病倒了。他被移至彰化治療,病況略有起色。為了讓他得到更好的照料,宣教師們決定將他送 往臺南。兩地相距八十七哩,盧加閔醫師被安置在轎子中。然而長途顛簸不適實在難以忍受,到達嘉義時,盧加閔醫師因病情惡化不幸過世, 享年二十五歲。他的一生是全然奉獻給上帝的!

大衛就是前來遞補盧加閔醫師的職位。幸運的是他有一位好同事梅鑑霧牧師的協助,兩個背景、個性完全不同的年輕人互信互諒、同心協力地 展開另一種生活。

某日一早,梅鑑霧、蘭大衛和臺南一名年輕基督徒起程前往彰化。當時道路崎嶇不平,雜草叢生,兩旁樹叢裡更是危機四伏。雖然日本人為防 止犯罪制訂了多項法律,但是在鄉村地區盜匪依然娼獗,路人隨時都有受害的可能。第一天,三人步行了二十哩,傍晚在路邊一家旅館休息。

用過簡單的晚餐之後,他們拖著疲倦的身軀上床就寢。正當他們進入夢鄉時,突然全身爬滿了小蟲,三人驚慌地脫下衣服,努力把蟲甩開。可 是小蟲神出鬼沒,怎麼也趕不走,最後只好爭著疲憊的雙眼真到天明。第二天晚上,他們在嘉義一座教堂內乾淨的竹床過夜,一夜好眠。隔日 也在一座小教堂落腳。由於上帝的保守,他們在第四天傍晚抵達彰化,受到牧師夫婦及其他基督徒的歡迎。牧師也預備房間供他們居住和工作 。

隔天,牧師帶他們到市場和大街參觀。由於沒有看過外國人,居民對兩位宣教師都非常好奇。當民眾群湧而至將他們團團圍住時,牧師向他們 宣佈兩位仍奉基督之名前來與他們共處,教育與醫治他們。當宣教師們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有多麼重大時,相信他們的心中一定是熱血沸騰。

四、小琉球

由彰化返回臺南後,梅牧師和蘭醫生繼續台語課程,安德森醫生卻不時要求蘭醫生到醫院幫忙。也因此他進行了生平第一個大手術。手術前一 天,他又打開教科書細讀一番,整夜未眠。在上帝和安德森醫師的協助下,手術相當成功。他沒料想到未來有無數個手術等著他,也沒預料到 他會聲名遠播。

七月初,梅鑑霧和蘭大衛因感染瘧疾,身體十分虛弱,必須到西南岸的小琉球休養。同行的還有一位是巴克禮牧師在神學院的學生,他因為罹 患腳氣病引發水腫,必須接受醫治。他們住在一幢類似療養院的石屋裡,氣溫雖高但是有海風吹拂,最大的缺點是往返不便。

以下是當時大衛寫給家人的書信摘錄: 『一八九六年七月三日。我們花了四天的時間到達小琉球。『我們』包括了梅鑑牧師、一名學生、兩名男孩和我。我們從安平搭帆船到打狗 (今日的高雄),船速緩慢,又值烈日當空,實在非常難受。到了打狗之後,我們必須走好幾哩路才能到東港,也就是說,我們要摸黑橫渡一 條淺溪。在陰暗的月光下,溪水看起來宛如汪洋大海,男孩子們都非常害怕,所以梅牧師和我將上衣脫下,先出發探路。在清涼的河水中漫步 實在令人感到舒暢,河床泥沙堆積,但水深不及腰部,寬約半哩。當我們平安地到達對岸後,男孩子們仍舊不敢前進,我們只好再涉水回去帶 他們過河。

晚上,我們睡在東港禮拜堂的長椅上。隔上,我們打聽到開往小琉球的船,於是趕緊買了票上船,總共花了一美元。在航向小琉球的途中,我 不禁回想起在英國由艾倫島搭船到亞羅珊的情景,航程也都大約為十二哩。我們的船晚上出發,一來有海風的吹拂,二來可免於日曬之苦。船 身約二十四呎長,承載了十六名乘客。船上非常舒適,但是有一個髒兮兮的中國人悄悄地移至梅牧師身旁,和他合蓋一條被子,造成梅牧師的 不便。起初有海風的幫忙,船隻穩定的航行。風停之後,船夫們便划槳前進,終於在日出之前抵達目的地。在小琉球吹著令人愉稅的海風,也 看到漁夫忙著補獵鯊魚,對中國人而言,鯊魚的鰭可是一道美味的佳餚。』

『七月二十日。兩天前,文安姑娘及巴克禮牧師娘帶了兩名發燒的女學生前來,巴克禮牧師娘是一位受過訓練的護士,她的出現對所有的人而 言都是一大福音。我因為痢疾而腸胃不適,她便負責幫我調配飲食。和我們同行的一位男孩因為涉水渡河又睡在潮濕的禮拜堂裡,結果也病倒 了。此外,我懷疑當地人用不乾淨的水桶提取井水。幸好,那兩名女學生的病情逐漸好轉。』

『一八九六年八月十日。我們已經回到打狗。因為接連兩個颱風之故,我和梅牧師在小琉球多停留了兩週,等待風浪平息之後再搭船返家。我 很欣慰我的病人都康復了。兩天前,我們離開小琉球在此靠岸。由於颱風來襲,只好由陸地回臺南,路程約二十四哩。此時正逢酷暑,梅牧師 又為痢疾所苦,大略要花兩天的時間才能到達臺南。』

『昨天是禮拜天,我很擔心找不到地方做禮拜,幸好有一位老泥水匠是基督徒。禮拜天早上和下午他都會在家裡舉行禮拜,所以我們也算兩次 進『教堂』了。這位老先生未曾受過教育,令人非常感動。』

『在小琉球的時候,我們也聽人們談起一位基督徒老人,他曾經當過乩童,後來改行打漁。他們覺得這個到教堂做禮拜的人舉止非常怪異。當 他發現別人的漁網裡有魚時,他不會佔為己有,反而還會還給漁網主人,大家都公認他是個老傻瓜。福音能夠對人發生如此之大的影響力,著 實令人感到欣慰。』

此次大衛到小琉球主要是為了休息,然而讀完他的書信摘錄後,可以感覺到他的健康並沒有完全恢復。

五、彰化

兩人於是又回到臺南繼續接受訓練。在高溫之下,宣教師們不分晝夜在學校、醫院和教堂揮汗工作。不久,蘭大衛和梅鑑霧必須離開臺南,到 彰化宣教的時候也到了。十月份,兩人備妥藥品及工具準備北上。比起大社,彰化規模較大,有助於傳教工作的發展。

他們原定十月底離開臺南,但是大衛又罹患瘧疾,所以梅鑑霧帶著行李先行出發。他們顧用數名挑伕運送行李,四天之後平安抵達彰化。

大衛病癒之後,體力並沒有完全恢復,無法承受長途跋涉,因此決定坐驕子前往。碰巧宋忠堅師也要騎馬北上,所以兩人結伴同行。以下是大 衛對此次旅程的部分的敘述: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四日,宋忠堅牧師有一匹很不錯的馬,它的原主人是中國軍隊的官員。去年日軍進佔臺南之前,許多中國官員逃往大陸 ,留下許多馬匹。有一位會友便捉了這匹馬送給宋忠堅牧師。這匹馬品種極佳,宋忠堅牧師經常騎著牠外出進行教會工作。牠可以在五個鐘頭 內走上四十哩,比轎夫們的腳程快多了。當時日本人已經將馬路修築完成,但是每逢雨季仍舊是一片沼澤泥地。有一晚,我們遇到一件非常刺 激驚險的事,一群強盜土匪攻擊旅館鄰近的農舍。我們被居民的尖叫聲和槍聲警醒。如果搶匪知道我們就在附近的話,我們一定難逃一劫。』

『我們在彰化的住所緊臨著禮拜堂。去年四月我們初至彰化後,地板就鋪上地磚,牆壁也粉刷完畢。』

『彰化仍低窪地區,但在東門外有一座百餘呎高的山丘。雖然滿山遍佈墳墓,我和梅鑑霧有空仍會到山上走走。』

『昨天,我經歷生平第一次地震。那天早上十一點十五分我和梅牧師坐在書房裡,突然覺得地板在震動,然後屋內的東西開始搖晃。梅牧師說 「情況好像很危險了。」可是我們卻動也不動。下一次再遇到地震,我們應該拔腿就逃。』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三十日。昨天我們正式展開傳福音的工作。我、梅鑑霧牧師到熱鬧的市區進行戶外佈道。我們站在一座寺廟的階梯,有一 大群圍觀的民眾聆聽。有幾位日本警察在附近徘徊觀望,但並沒有干涉我們的活動。一位牧師首先上台宣講。他語氣十分誠懇,可惜音量稍嫌 不足。梅牧師的聲音就非常宏亮,當他開始吟唱聖歌時,旁邊吵雜的人潮都紛紛安靜下來。接著,梅枚師開始說話,由於第一次聽到外國牧師 講道,民眾都覺得趣味盎然。梅牧師咬字清晰,語氣溫和誠懇。最後我也開口說了一些話,但是發音不甚清楚。長久以來,我一直擔心無法成 為一位好牧師,然而傳福音的工作是如此的重要,我一定要盡力去完成。後來,病人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從此我也沒有從事露天佈道的機會 了。』

由於工作和居住都在禮拜堂,因此生活圈子很擁擠。每天都有病人來看病,牧師就對他們宣揚福音。此時,臺南的教會學校送來二名基督徒青 年接受訓練,牧師便另外找一幢小房子供他們居住。房子有三個房間,中間的房間可做為餐廳或客房,另外兩間則是臥房。院子裡加蓋了兩個 房間,一間用來當睡房,另一間可供廚房使用。廚子不會做外國料理,所以這兩位年輕人就以米飯、鴨蛋、花生、青菜和少許的豬肉裹腹。市 面上也買不到奶油、麵包,只有煉乳。

『一八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我們已經遷到另一幢小房子,有安定下來的感覺。泥水匠正在後院砌一道牆,這樣比較有隱私。』

『我和梅牧師分別由日本和英國訂購腳踏車,日本人新造的馬路非常適合騎車,腳踏車將使我們的工作大發展。』

六、彰化的宣教和醫療

三月份轉眼即逝,炎熱的夏季又將來到,蘭大衛和梅鑑霧開始思索如何避開瘧疾的侵襲。當時他們認為瘧疾乃低窪地區之瘴氣所引起的,如果 他們晚上能夠睡在較高的地方應該會安全些。他們便在臥房離地面八呎高的地方加蓋閣樓,再把竹床和蚊帳重新調整,晚上就爬梯子到悶熱的 頂樓就寢。

在日本統治台灣之前,台灣本島經常發生鼠疫和霍亂等傳染病。新統治者採取徹底的預防措施,效果顯著。但是彰化地區街道擁擠,化糞池、 排水管處理不良,居住環境又髒亂不堪,瘟疫又再度竄起。日本政府於是設立隔離醫院,每當蘭醫生發現病人感染瘟疫時,都馬上向當局報備 ,迅速採取隔離措施。

有一天,蘭醫生正在廚房和廚師聊天,突然一隻瀕死的疫鼠爬行而過。廚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它打死,然後澆上煤油焚屍。當睌,他用 繩索把竹床高高吊起,深怕疫鼠帶來的跳蚤沒有完全消滅。經過這個事件之後,蘭醫生和梅牧師覺得他們在頂樓的小窩安全極了。

當時沒有醫院,所以不能容納住院病人。有時候病人又急需住院開刀,蘭醫生於是買了兩、三張竹床放在診察室角落,以供病人使用。雖然病 人都有親友照料,蘭醫生認為手術後的病人需要更多的護理照顧,所以他總會徹夜親自看護。

蘭醫生經常到彰化及鄰近的村落迴診。由於鄉下道路狹窄泥濘,他必須小心翼翼地騎著腳踏車,以免跌入稻田裡。

有一次,他剛要踏進一位村民家的後院。一隻兇惡的大黑狗猛然朝他撲過去。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揮動手中的遮陽帽,阻止惡狗逼近, 然後大聲求救,村民們才趕緊出來解救他。

有時候,當地的文人學者也會請他到家裡看診,他們會派轎子去接蘭醫生。依照當時的風俗習慣,他是不能親自接觸女病患的。他必須在其他 女性的陪同下,進入女病人的房間。病人躺在床上,床邊絲質帷簾低垂,她將戴滿金飾的手由帷簾後面伸出來,供醫師把脈。醫生也會詢問病 情,然後再開處方。離開之前,蘭醫生從不忘邀請病人家屬在下一個禮拜天到教堂做禮拜。他們也會把裝著銀元的紅包塞到蘭醫生的手中,這 些收入都會歸到醫務室的帳戶裡。

在蘭醫生忙於醫療工作的同時,梅牧師則是努力到各處宣教。他經常一個人到街上或市集講道,群眾總是爭相圍觀。彰化附近有許多村鎮,梅 牧師也會輪流步行前往。每次進到村子之後,他就會敲鑼吸引村民的注意。正午時,農夫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家吃飯,此時是佈道的最好 時機。講道結束之後,梅牧師早已汗流夾背。男丁們回到田裡繼續工作,他才坐下來午餐,村民們也會奉茶水招待他。

他還會和小孩子交朋友。當工作告一段落後,他就往下一個村落前進,一直工作到傍晚,才步行回彰化。

我曾在一份教士會報告裡讀過:「梅鑑霧是一位永不懈怠的傳教者。」這是千真萬確的。雖然他曾經多次表示傳教工作耗費他太多體力,每天 重覆著相同的講道內容他令他感到乏味,他非常渴望回到安靜舒適的房裡看書寫作。可是不宣揚福音的話,他的心裡更難受,所以他依然持續 穿梭在各鄉鎮之間,足跡踏遍整個彰化地區。

然而他並沒有擺脫瘧疾折磨。每次發病,全靠蘭醫師的悉心照顧。只要病情略為好轉,他就會帶著乾糧、銅鑼和宣揚福音的熱情四處傳教。因 此,越來越多的家庭開始到彰化教會做禮拜。蘭醫生和梅牧師欣喜不已,他們誠摯地感謝主的恩典。

兩人偶爾到東門外的山上走走。雖然山上有許多墳墓,他們還是很珍惜這個紓解身心的機會。但是台灣同胞卻無法理解他們的行徑,還一度謠 傳他們有透視地面的特異功能,他們是為了尋寶才到山上去的。

七、大社

一八九七年四月,由於酷暑將至,蘭醫生和梅牧師轉往彰化北方的大社,路程約二十哩。他們暫時關閉彰化的診所,將盧加閔醫師當初在大社 設立的醫院重新開張。當時盧加閔醫師曾經訓練一位原住民幫忙配藥,所以蘭醫生非常需要他的協助。

大社是個位於山區的村落,溪水淙淙、鳥語花香,與彰化的平地風光大為不同。居民為開化的原住民,膚色較深,他們早已風聞蘭醫生和梅牧 師的名聲,因此對他們非常尊重及友善。大社有一座小教堂。當地人平日以母語交談,然而禮拜儀式以台語進行。他們以特有的腔調唱聖歌, 令宣教師們讚嘆不已。

梅牧師照例前往各鄉鎮傳教,將觸角延伸到鄰近全部地區。

一八九七年七月三十一日,蘭醫生寫道:『雖然每天都有不少人來求診,但是人數不及彰化多,住院病房已經滿床。傍晚有較多的空間時間和 居民聊天,也藉機加強我們的語言能力。昨天晚上,一位老先生講故事講到半夜十一點。我們把不懂的字彙和語詞記下來,以便查閱字典。這 一點,梅牧師就比我勤勞多了,因為我常常抓不到正確的聲調,即使翻遍了字典也找不到答案。』

『病人經常送雞和雞蛋給我們。由於山區環境的因素,魚類和某些食物相當罕見。早餐吃小米粥加煉乳。稻米是主食,但是我們更常吃美味又 便宜的地瓜。』

在山上的幾個星期裏,每天享受清新的空氣,耳畔瑩繞潺潺流水聲。一轉眼,愉快的生活即將結束,兩人於八月底收拾好行李,準備動身返回 彰化。

八、尋覓醫院

彰化的病人人數激增,蘭醫生需要更多的助手從旁協助。於是他要求大社的醫務員到彰化工作,另有兩名基督徒青年也渴望成為蘭醫生的弟子 ,他欣然接受了。目前蘭醫生總共有五名學生,他大都利用傍晚的時間教授化學、解剖和生理學。由於缺乏人類骨架模型,他便利用猿猴的骨 骼進行教學。

最令蘭醫生感到不便之處就是沒有醫院。彰化教會的牧師一直在尋覓合適的地點。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他們看中了一幢房子,也展開議價收 購的工作。一八九七年十月十七日,蘭醫生寫道:『買地蓋醫院之事一直延遲,真令人感到失望。我們屬意的那棟房子的前後任地主起了爭執 ,目前在日本法庭打官司,因此阻礙了我們的收購計劃。這件官司尚未了結,不過應該快要有結果了。』

交易並不如理想中的順利,他們前後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一切才塵埃落定。

九、禮拜天,醫生休息的一天?

彰化近郊的四、五個村落裏皆有教堂。但是牧師極少,所以蘭醫生和梅牧師經常受邀前往主持禮拜及講道。梅鑑霧是牧師出身,這個工作對他 而言是駕輕就熟。而對蘭醫生來說,他必須花許多的時間練習使用台語講道。

禮拜天早上七點,蘭醫生就動身前往目的地。遇到必須過河的時候,還必須大聲吆喝,把在對岸的船夫叫醒。一路長途跋涉之後,村子裏的基 督徒早已在那兒 等候迎接他。禮拜堂是利用竹子和泥土搭建而成的,屋頂上覆蓋著稻草,窗戶沒有玻璃,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木頭長凳也非常 的狹宰,牧師用的桌椅都是竹製品。

當會友聚集之後,便開始舉行禮拜。當時的聖詩有十二首聖歌,會友們幾乎個個荒腔走板、五音不全。他們都非常期待牧師能為他們「起音」 ,可是他們卻不知道蘭醫生其實也好不到那兒去。

蘭醫生沒有音樂細胞是有典故的。以前,我們確定蘭醫生有一副好歌喉。有一天,他到一位腿部潰爛的病人家裏看診,臺灣話形容為「臭腳」 真非常貼切。其他的醫師也許掩鼻到退,然而蘭醫生卻不慌不忙地俯身嗅聞,從此以後,他就無法開口唱歌了。

上午的禮拜結束之後,大家會樹蔭下聚餐,享用美味的什錦稀飯,每戶家庭也必須貢獻一道菜以供分享。有一位太太為了煮菜,還錯過了做禮 拜的時間。蘭醫生懷著感激的心情,與「兄弟姊妹」和孩子們一同享用豐盛的一餐

吃過飯後,會友們開始圍著蘭醫生,要求醫生為自己或親朋好友開藥。蘭醫生花了很長的時間一一檢查病人的的狀況,寫好藥單,隔日,村民 便會派人到醫院取藥。

禮拜堂的擊鼓聲又再度響起,會友們紛紛回到教堂參加下午的禮拜,蘭醫生也必須調整思緒,準備講道。由於日正當中,又剛吃飽飯,有些人 不禁打起瞌睡,甚至發出鼾聲,蘭醫生視若無睹,繼續講道。

當最後的一首聖歌「禮拜終了」唱完,蘭醫生會到病患家中探視,直至太陽西沉,他才踏上回家的路途。此時,他已身心俱疲,然而心中卻因 為參與神的工作而愉悅萬分。

註:閩南語發音為"Lan I- Seng"即蘭醫生之意

十、創立彰化醫館

一八九九年初所購得的樓房在經過整修之後。就成為正式的醫院。有兩間男病房和一間女病房,可容納十名病患。醫院設有診察室、手術室及 藥局。此外,醫院也保留一個空間做為禮拜堂,門診病人都踴躍參加,蘭醫生每週也輪班講道。

醫院還附設廚房供住院病患親屬烹煮三餐。廚房設備非常簡單,醫院規定只能在廚房煮東西。可是,只要蘭醫生一轉身或是外出看診,家屬們 便偷偷摸摸地拿出攜帶式煤炭爐在病房裏煮了起來,一旦被蘭醫生發現了,他會和善地勸誡違規者,並且把冒煙的火爐移開。

醫院的病床是由英國進口的,這要感謝巴伯修醫師的大力贊助。床緣為鐵製品,再由彰化的木匠裝上木板。床寬四呎,病患及家屬可共睡一床 。病人必須自備棉被,一條舖在下面當墊被,一條蓋在身上。窮人家多半只用一條破毯子把全身包裹起來。被子裏常有臭蟲和跳蚤,令蘭醫生 頭痛不已。

另一方面,梅鑑霧仍持續著佈道的工作。除非大雨傾盆或瘧疾復發,他決不輕易休息。悶熱的氣候及濕氣常使他欲振乏力。他在一封信裏寫道 :『彰化實在像個燜燒鍋,每當我在寫作的時候,溫熱的水滴不時由壁緣滴下來,餐桌上的鹽粒也已溶化成一灘水。』

五月份,他們關閉醫院到大社繼續醫療宣教服務。一八九九年五月十六日,蘭醫生寫道:

『我和梅鑑霧於昨日抵達。以往我們都是以徒步的方式前來大社,除非有人瘧疾復發,才會雇用轎子。這次我們乘坐的是輕便車,樣子很像是 把桌子到過來,在下方裝上輪子,再由一名苦力沿著狹窄的鐵軌向前推進。我們將藥品和行李放進車內,兩人坐在墊被上,比起在烈日下行走 ,真是舒服太多了。彰化的病人很多,目前醫院的病房設備也較完備,這時候離開,心裏覺得很抱歉。希望未來能夠將醫院兩側的空地買下來 ,以便擴大醫療業務。』

八月初,蘭醫生和梅牧師到日本渡假休養。梅牧師的瘧疾一再復發,蘭醫生也因不眠不休地工作而體力透支。

他們在神戶附近的有馬待了幾個星期,當地海拔八千呎,為宣教師經常造訪之地方。受到清新空氣的洗滌以及其他宣教師的激勵,兩人的身心 都調養到最佳狀態。

十一、新年假期

返回彰化後,兩人回到工作崗位。聖誕節悄然而過。早期在福爾摩沙的宣教師多為蘇格蘭籍,他們沒有慶祝聖誕節的習慣。元旦新年也不被臺 灣人認同,因為臺灣人的新年以陰曆為準,多半在二月。農曆春節期間有許多慶祝儀式及慶典。家家戶戶準備供品祭祖拜神,戶外演戲吸引大 批人潮,鞭炮聲不絕於耳,寺廟香火鼎盛。男女老幼都穿上新衣,每人也增添一歲,整個節慶持續好幾日。

『一九零零年二月七日。因為農曆節之故,診所關閉一星期。這個時候沒有人會上醫院,凡是能下床走動的住院病人都回家團圓。學生們也返 鄉過節,所有的人都在放假。我和梅牧師便利用這個大好時機四處傳教。』

『上星期日,我步行八哩到鄉下一個教堂講道。我非常珍惜這個獨處的機會,也很高興能夠安靜地構思講道的內容。禮拜結束後,一位熱心的 會友堅持要護送我。在回程的路上,由於我們在前一個村落耽擱太久,以致於錯過了渡船。我們沿著河岸到下一個渡口,結果亦然。幸好我們 看見不遠處有一位漁夫駕著小竹筏,他答應載我們過河。竹筏很小,一次只能乘載一人,所以我先登上竹筏蹲下身子,雙手握住竹筏邊緣,安 全到達對岸。當我的同伴登上竹筏時,岸邊有另一個人也要要求一同過河,漁夫點頭同意。我的同伴覺得竹筏無法負擔兩人的重量,因此急忙 站起身來。竹筏因為這個突來的舉動而搖晃不已,人也就跌入河裏。經過一番折騰,他終於上了岸,我幫他把衣服擰乾,他絲毫不因落水而有 不悅之神情。』

十二、歸鄉

不久,蘭大衛和梅鑑霧由英國宣道會得得知他們即將回國休假的消息。一九零零年教士會報告書部份內容如下:『彰化地區瘴氣環繞,工作繁重,兩位宣教師艱苦地推動醫療宣教工作。』

離開彰化之前,梅牧師寫道:『當地以及其他村落一半以上的男人至少都聽過一次以上的佈道。』

五月兩人關閉醫院動身前往大社進行傳教及醫務工作。然後兩人便開始兩個月的返鄉之旅。

『一九零零年七月三日,我和梅牧師開始回國之旅。昨天我們離開大社,民眾列隊歡送。我們穿上正式的服裝,在樂隊的帶領下緩緩前進。村 落幹部及當地文人雅士也都盛裝地跟隨在後,隊伍最後則是會友和民眾。出發之前,在教堂庭院獻唱聖歌,然後牧師禱告,流露著感激與不捨 。

我們不諳臺灣禮俗,遇到這種場合,一切都只得配合牧師的指揮。

當隊伍步出庭院時,我們即刻轉身,張開雙手,請護送者留步。他們則堅持要歡送我們,以回報我們的仁心善行。

抵達東門時,我們又依照慣例要求他們停止。這次他們請我們坐上兩頂租來的轎子,其他的權貴人士也紛紛坐進自家的轎子中,隊伍繼續前進 。

抵達葫蘆墩 (現今的豐原) 時,我們步出轎子,再次懇求護送的群眾留步,他們才決定折返。經過一番複雜的道別儀式後,他們恭敬地目送我 們的轎子離開。

這些繁文褥節結束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們把厚重的外衣脫下,換上棉質的衣服。雖然大都分的人都已經返回彰化,仍舊有部分基督徒陪 伴著我們。到達河邊時,大家做最後的告別。

有一位會友堅持和我們一起北上,還有一位男孩負責行李。為了節省開支,我們退掉一頂轎子,只留一頂輪流來坐。

『渡河實在是非常刺激,由於颱風將橋樑沖毀,我們只好搭乘竹筏到對岸。颱風帶來的雨水造成河川湍急,我們都很擔心竹筏會解體。即將靠 岸的時候,船頭的一名男子將繩索拋上岸,幾名岸上的男人便將竹筏安全地拉至岸邊。之後,我們和七名挑夫浩浩蕩蕩地繼續前進。』

『七月十日 淡水。我們正在加拿大籍馬偕牧師的家裏享受著蘇格蘭高地人的熱情款待。他非常以高地人的血統自豪,他年幼時只說蓋爾語。他 的父母皆是蘇格蘭高地出身,但是他卻是在加拿大出生的。他對女皇相當忠誠,在書房裏還懸掛了一幅女皇的彩色照片。聽說日本人前來馬偕 牧師家裏拜訪時,會像對日本天皇一般地女皇照前鞠躬敬禮。』

『來淡水之前,我們對戰爭的發展毫無所知。我們最近看的報紙也都是六、七個星期前的報紙。當我們知道聯軍已經攻入南非普勒多利亞市, 馬菲金也已經獲救時,都十分高興。』

七月十四日,他們搭船前往神戶,再轉往溫哥華。他們乘坐火車橫越加拿大內陸,兩人共睡一床臥鋪。在火車上的小廚房料理三餐。然後由蒙 特婁搭船至利物浦,再搭火車到格拉斯哥。當大衛的弟弟看到面黃飢瘦的大哥時,實在很難把他和五年前強健的模樣聯想在一起。時值八月, 大衛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在亞伯菲蒂渡假,大衛受到家人的熱誠歡迎。

註:馬偕牧師為加拿大長老教會派往福爾摩沙北部之宣教師。

十三、休假

蘭醫生回國休假適逢他父親在奇瑪諾克鎮韓得森自由教會駐堂五十週年熱烈慶祝的盛會。十年前移民到美國加州從事農耕的兩名弟弟,也專程 回來參加慶祝大會,全家五男二女終於團聚。

另一方面,梅鑑霧返國之後便開始擔心自己的健康狀況,於是提筆向海外宣道會要求更換工作。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海外宣道會做出以下 的決議:

梅鑑霧牧師於日前返國休假。他來信表示自己的健康每況愈下,他可能無法繼續彰化的工作,希望能夠轉往內陸地區服務。』

『經過委員會的討論之後,決定將他派至新加坡,因為當地中國人眾多,語言與福爾摩沙相同。』

一九零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兩人出席在倫敦為他們所舉行之離別儀式,並在會中致詞。蘭醫生在演講中表示:「解除病患生理上的痛苦以及幫助 白內障患者重見光明是非常令人所喜的事。然而我們更樂於見到民眾進入福音的光明世界。雖然必須忍受離鄉背井之苦,我仍懷著喜悅的心情 返回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