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返彰化

故事隨著蘭醫生返回彰化繼續發展。結束了長達一年的休假,蘭醫生束裝重返工作崗位。並於十月份先到加州探望他的姑姑,再橫渡太平洋到日本,再經過四天的航行才抵達福爾摩沙。

彰化地區的民眾早已聚集等候他的到來。蘭醫生也立即投入醫院的工作。由於醫院關閉整整一年,許多病患只得強忍著病痛。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等蘭醫生回來。」因此醫院一開張,病患立刻蜂湧而至。為了容納大量的病人,蘭醫生買下醫院後面的幾幢民宅,加以整修改建。病患由各地慕名而來,每日門診數超過四百人次。繁忙的工作佔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即使他返回住處休息,也有病患或其家屬不分晝夜前去求診。此外,他還抽空到病患者家裏探視病情。

傍晚,蘭醫生照例幫學生上課,其中一名學生後來成為臺南首屈一指的醫師。他曾經告訴我一則趣聞:每當傍晚上課時,蘭醫生時常因勞累而打瞌睡。後來他索性站著授課,仍然敵不過瞌睡蟲的襲擊。最後只好把一隻腳跨在椅子上保持清醒。

另外一件痛苦的工作就是管理醫院的帳目,所有的帳款都必須呈交倫敦總會。學生下課離開之後,蘭醫生便開始記帳。不管如何努力,他始終張不開沉重的眼皮,雙手也不聽使喚,帳冊上就出現歪七扭八的字跡。然後他會突然驚醒,發現自己已經趴在桌子的另一端睡著了。由於這種情況經常發生,他只好將鬧鐘設定在半夜十二點,提醒自己上床睡覺。大家一定很好奇他有沒有時間刮鬍子,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後來不得已留了幾年的鬍子,直到結婚之後才剃掉。

如此緊張的生活步調,實在不是凡人所能忍受的。養精蓄銳一年的體力在短短五個月就消耗殆盡。一九零二年五月,蘭醫生因嚴重的痢疾腹瀉而病倒了。

臺南地區新就任的宣教師馬雅各醫師立刻派遣轎子將他接到臺南接受治療。馬雅各夫人是一位受過訓練的護士,蘭醫生便在她的悉心照顧下逐漸恢復。然而他的痢疾並沒有根除,於是蘭醫生被轉往氣候較涼爽的汕頭,由李醫師夫婦接手醫治。幾週後,他終於恢復健康回到福爾摩沙。

在新加坡的梅鑑霧同樣地為瘧疾所苦,日子過的並不快樂。同時,他十分想念福爾摩沙的朋友和同事,可說是患了思鄉病。如果瘧疾一定會復發的話,他寧可在福爾摩沙發病。

於是他致電倫敦總部,詢問回彰化工作的可能性。總部隨即准許了他的要求。一九零二年十月他和醫生久別重逢,臉上的落寞之情一掃而空。

二、埔里之旅

埔里位於彰化東方約二十哩,為一風光明媚之高原地區。居民為開化的原住民,與大社隸屬同一族群。當地有四間小教會。梅枚師曾經到每個教會佈道過。一九零二年底,他又再度再訪。幾天後,蘭醫生突然接到梅牧師在埔里患病的消息,希望蘭醫生前往救治。蘭醫生暫時將醫院的事務交付給學生,下午便火速趕往埔里,傍晚在草屯教會過夜。

隔日,四名信徒由埔里抵達草屯與蘭醫生會合。由於山路崎嶇險惡,沿途山內又有強盜土匪潛伏出沒,因此他們配備槍枝和長刀全程保護蘭醫生。儘管如此,仍然無法百分之百保證安全。日本政府在草屯和埔里之間每隔二、三百呎即設置哨崗,並雇有專人駐守。他的工作包括接待旅客以及將旅客送達下一站。當旅客離開時,他便鳴鼓告知下一站的駐守人員。若駐守人員遲遲不見旅客蹤影時,就立刻武裝出發搜查。方法雖然原始,成效頗佳。蘭醫生和四名護送人員終於平安到達目的地。他急速前往教會探視梅牧師。令他驚喜的是梅牧師的病情已經好轉許多。接下來的兩天,蘭醫生看了相當多的病患,然後兩人乘坐轎子返回彰化。

以下是蘭醫生於一九零三年一月六日寫給父親的書信摘要: 『我終於有機會一睹埔里秀麗的風光景色,可惜不是以愉悅的心情前往的。梅牧師上週到埔里探訪,原本體能狀況良好的他竟又發燒病到了,於是向我求助。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共享這次的旅程。看盡了彰化的平原風景之後,您一定會和我一樣喜愛此地山水景緻。我在河岸的大石塊看到化石的鞘殼,想盡辦法敲下一片化石標本,有空再郵寄給您。沿途長滿了茂密的樹林、灌木以及攀延植物。樹木大多為有著長長鬚根的榕樹。當地也種植巨大的樟樹又羊齒植物。您一定會感到心曠神怡。』

三、重回大社

一九零三年五月,蘭大衛和梅鑑霧重返大社工作,他們住進自費搭建的小屋裏。

『一九零三年五月二日。我和助手搭輕便車前往大社。當時火車尚未南北通車,這條輕便車系統用以連結南與北的火車線。我們坐在藥箱上面,由車夫沿線推車前進。梅牧師騎自行車出發,但因天雨路滑一不小心就滑倒了,幸好無大礙,他只好到溪裏連車帶人洗乾淨。』

『在大社的醫院規模日益擴大,目前有六十張病床。病床數雖然增加了,但是空間仍舊不變。只要有需要,我們就會購買竹製病床,再把原有的床移近一些,即可挪出空間。三個月內我看了近三千名的門診病患,一刻也不得閒。新建的房子非常舒適,坐北朝南,我們可以享受到夏季微風的吹拂。房子以土磚為建材,若是遇到大雨侵蝕,土磚則會軟化,屋頂隨時都有塌陷的危險,因此必須加蓋防護罩。房子共有四個房間,樓上、樓下各兩間,都有一個小陽臺。廚房、浴室和助理的房間在另一幢小房子內。房子四周圍牆環繞,確保我們的穩私。屋子前面有一棵柑樹和一棵檳榔樹。每當柑仔成熟時,我們從二樓陽臺即可伸手摘取。房子造價大約三十英鎊。我們的床都是竹製品,每張價錢三先令。』

『為了緩和緊湊的生活步調,我在彰化開始遵守兩項原則:首先控制病人數,其次是中午小睡片是許多該做的事也都沒有完成,在健康和工作職責之間實在難以取得平衡。』

四、澳洲

一九零三年八月,兩人由大社返抵彰化。此時,他們的房間已經裝上紗門,防止蚊繩進入。他們將床墊寢具由頂樓移到臥室,終於結束六年的頂樓生活。蚊帳已經無用武之地,睡覺時再也無須擔心兩人長手長腳會把帳子弄破。頂樓的抽風口仍然可以使用。

秋至,大批病人每日湧進醫院。蘭醫生的診間和病患等候室之間只隔著一道木製拉門。有一天,病人過於擁擠竟將拉門推倒,蘭醫生不幸被倒塌的木門擊中而受傷。當助理拭去他額頭上的鮮血時,他也只對群眾說「請大家小心一點。」

隔年春天,蘭醫生寫道:『一九零四年五月七日,大社。我和梅牧師目前正在大社的夏日小屋。梅牧師於星期一騎自行車出發。次日,我和助理帶著藥品搭乘八輛便車前往。我們坐在藥箱上,還算舒服。有一名助理坐在一大捆紗布(註)上,十分柔軟舒適。旅途炎熱難耐,到達目的地時,我不禁感謝。醫院昨日開張,有不少病人由彰化跟隨我們到大社。我將醫院原來的禮拜堂改建為女病房以便容納更多的女性住院患者,醫院的禮拜則改在當地教堂舉行。』

『梅牧師忙著在葫蘆墩 (今豐原) 傳教,專為牧師設立的夏季學校也即將開課,他計劃和牧師們研讀哥林多書。自從來到福爾摩沙之後,我對保羅書信的教義漸感興趣,對於保羅在異教地區興建教堂的心路歷程也較能感同身受。』

雖然大社氣候涼爽,工作壓力也較小,但是蘭醫生於七月二十七日因痢疾而病倒了。資深的助理不眠不休地看護蘭醫生,還從臺中請一位日本醫師前來醫治他。整個八月蘭醫生都臥病在床,九月他搭乘火車到臺南。由於宿疾一再復發,他甚至興起了辭職的念頭,所幸經過安德森醫生的醫治後,他的疾病完全根治,然而仍舊十分虛弱。安德森醫生於是建議他到澳洲休養。

九月四日蘭醫生搭船前往澳洲。與福爾摩沙的濕氣相較之下,澳洲的海風宛如一劑強心劑,蘭醫生漸漸地恢復了元氣與活力。十一月底他返回福爾摩沙,當時一位同事寫道:『蘭醫生由澳洲回來,強健如昔,但是他開始限制醫院的工作量。從前醫生看診從不收費,現在免費看完一百五十名病患後,再來的病人就酌收一圓的看診費。』蘭醫生事後也寫道:『這個方法效果良好,同時每年也替醫院增加七百圓的經費。』

註:此為本地產品,經過清洗和煮沸消毒之後,可重覆使用。

五、重回工作崗位

『一九零五年一月二十日。由澳洲回來之後,我的身體狀況頗佳,我必須注意飲食衛生,也不可以過度勞累。雖然老毛病不再犯了,但是消化器官經常不舒服,精神也容易疲倦,我仍然感謝上帝讓我保有健康。』

『二月二日。日本政府著手興建彰化火車站,聽說正在日夜趕工之中。由於戰爭(註一)的緣故,南北鐵路通車勢必要儘速完成。』

『我們在西門街黃金地段購買了一塊地打算蓋新教堂,費用約五百英鎊,可容納六百五十人。會友們慷慨解囊奉獻一百英鎊 (註二),令我們十分感動。會友募款的方式很多,其中一種方式即是買進小豬,將其養肥再出售,所賺得之金額就奉獻給教會做為教堂基金。』

蘭醫生每天面對病人以及各種疑難雜症,他的聲名遠播,也進行過各式各樣的手術。病人常常因為忽略或恐懼而延遲就醫,等到疼痛難耐時才會尋求醫治。此時,體內的腫瘤已經大到令人無可置信的程度,甚至演變成惡性腫瘤。蘭醫生憑藉著卓越的手術技巧解除患者生理上的病痛,同時也在病人的心靈散播上帝的光輝。平日的小手術助理們足以勝任,但是重要手術仍然耗費蘭醫生的精力。除了教科書外,當地沒有其他外科醫師可以諮商,因此,在教學和記帳之後,便是蘭醫生自修苦讀的時間。

蘭醫生總是很有耐心地向門診病人傳教。人們也四處傳揚他的名聲:『來彰化看蘭醫生,他從不發脾氣。』

蘭醫生在信裏也寫道:『除了禮拜天之外,我每天都要看四百個以上的門診病人。住院病人也超出床位的數量,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人擠在七十五張床上。這些人之中有些是病患的親友前來充當護士,不少病人遠道而來,我只好安排他們住院。』

『一九零五年十一月三日。本日的大消息就是彰化教會的破土典禮,我們很高興教堂終於動工了。整個經費的籌措及帳目的結算花了我相當多的時間。』

『一九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現在是農閒期間,因此我更加忙碌。許多病人罹患瘧疾或出現後遺症。瘧疾的診斷很容易,治療也很簡單。以間歇性的瘧疾熱為例,使用奎寧即可有效降熱。但是較特別的瘧疾就不易判斷,必須借助顯微鏡分析才能進一步研判類型。我希望能夠多做一些血液的顯微鏡檢查,可惜沒有時間和精力。』

以下是蘭醫生的筆記:『瘧疾是本島的瘟疫之一,大多數的農民都深受其害。他們長年浸踏在稻田裏工作,居住環境亦在稻田四周。整個臺灣島的栽種區宛如一大片沼澤,成為蚊蟲孳生的溫床。每見到臉色蒼白的男丁在稻田裏工作就令我感到難過。平均每年有上百人死於急性或慢性瘧疾。奎寧雖然能夠有效控制病情,遠離這種有害的環境才是永久的解決之道。』

『在慢性瘧疾患者中,有三位出現了罕見的異常現象。他們的心臟位置都在右邊,肝臟和脾臟也都長在另一側。這種器官不正常的易位似乎沒有造成任何不便,他們純粹因瘧疾前來就診。』

『眼疾十分普遍,眼部手術較其他部位的手術多出許多。白內障患者在術後即可恢復視力,病人都欣喜若狂。』

『受到水牛、惡犬、蛇類攻擊所形成的傷口也相當多,尤其以水牛的犄角所造成的傷害最為嚴重。』

『最駭人的是吸食鴉片。沉溺於吸食鴉片煙的人多半面容憔悴,形銷骨立。許多鴉片癮者因為負擔不起昂貴的鴉片,所以到醫院戒菸。』

一九零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大社。彰化的醫院正在擴建,上星期六我由大社回到彰化視察醫院和教堂的施工狀況。我的錶停了,無從得知正確的時刻,只好一路奔跑到葫蘆墩 (今豐原) 車站趕搭清晨六點十五分的火車。結束之後,再搭末班火車回程,真是漫長難挨的一天。隔天是禮拜天,我必須步行到八哩外的教會代替一位生病的牧師主持禮拜。整個路程大約三個半小時,但是走到半路,我卻因鞋底鐵釘凸出,腳底疼痛不已。我向附近一位正在割草的男孩借了一把鐮刀把鐵釘打平,也給他一點小錢做為犒賞,令他欣喜萬分。』

路途最後部分要穿越茶園,我看到婦女們忙著採茶,覺得十分新鮮有趣。一路上的景色非常怡人,我尤其喜歡站在高地上俯視蔚藍的大海,想像著我即將渡海回國與你們團聚。在做完禮拜以及看過病人之後,我又走回此處漫步眺望。隔天,我覺得非常疲倦懶散,大概是星期一症候群罷!』

註一:一九零五年日俄戰爭。

註二:兩位彰化宣教師為了這座教堂自己捐獻了大筆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