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南

一九零六年秋,兩位彰化宣教師返國休假。由於梅牧師深受瘧疾之苦,蘭醫生於是建議他延長休假時間,英國宣道會醫生也深表同意。期間, 梅牧師結識芬雷牧師之女,兩人在格拉斯哥舉行婚禮。

蘭醫生於一九零七年十月十九日獨自返回福爾摩沙,當時他三十七歲。

闊別一年,蘭醫生一回到彰化立即被蜂湧而至的病患以及堆積如山的手術單所包圍。此外,他還必須監督工程和記帳,不久,宿疾的症狀又再 度出現,他只好致電倫敦總會要求辭職。以下是部分內容:『蘭大衛因身體狀況不佳,將於一年內離職,請儘速遞補空缺…。對於辭職一事, 我感到十分難過,但是我必須負起責任。我誠心祈禱繼任者能夠儘快前來熟悉此地的語言,以便順利進行工作。』

涼爽的季節來臨,氣溫略為下降。蘭醫生的助理們工作能力和效率日益提昇,他們不但分擔看診的工作,同時也協助手術的進行。一九O八春天 ,馬雅各醫生及夫人回國休假,蘭醫生必須到臺南接替他的職務。

蘭醫生於一八九五年首次造訪臺南醫院。最近六年來,馬雅各夫婦引進新的醫療技術和經驗,不斷地改善醫院的品質,臺南醫院已今非昔比。 雖然規模較彰化醫館大,蘭醫生卻不覺得工作繁重,病患數量沒有想像中的多,也不需要日夜待命值班。安德森醫生更是視他如子。食宿十分 方便舒適,教會同伴們非常友善,他時常受邀作客。他有空便到網球場運動放鬆身心。嶄新的生活使得蘭醫生的健康大有起色,他心中燃起了 不需辭職的希望。

二、梅牧師夫婦抵彰化

一九零八年三月十三日梅牧師夫婦抵達彰化,受到會友和群眾的熱烈歡迎,蘭醫生還特地由臺南趕來共襄盛舉。

梅牧師夫婦住在彰化宣教師宿舍。然而該房舍簡陋,實在不適合夫妻居住。於是梅牧師自掏腰包在教會的庭院加蓋兩個房間。不久,院子裏從 聳立著十二根石柱,上面搭建了兩個小房間和陽臺,還有一道石梯蜿蜒而上。這十二根石柱有其象徵意義,因此這棟房屋就稱為「十二門徒」 。

梅牧師隨即投入傳教的工作,但是新教堂的工程需要他的監督,所以感到分身乏術。梅夫人為了急於參與宣教,也積極地向林赤馬(學恭)牧師 的女兒學習台語。

此時,在臺南的蘭醫生日漸康復。一九零八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教士會記錄記載:『蘭大衛來電表明撤銷先前辭職之要求。這意謂著蘭醫生已恢 復健康,同時這位受人敬愛的醫療宣教師仍然能夠繼續為教會服務,感謝上帝!』

『一九零八年十月六日。我目前在臺南暫代馬雅各醫生的工作,同時也是安平地區英國領事館及僑民的特約醫師。接觸的人較彰化多,生活圈 子擴展不少。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個喜歡社交生活的人。』

三、離職

梅夫人一直無法適應熱帶氣候,再加上每天過著彰化宣教師斯巴達式的刻苦生活,不久,她便病倒了。對梅牧師而言這是一大打擊。醫生發現 梅夫人肺部出了問題,建議她立刻移居澳洲。他在信中提道:『唯一能夠讓她復原的方法就是遷移到一個氣候較為乾燥、生活較輕鬆的環境。 』梅牧師便向倫敦總會遞出辭呈。兩人結束在彰化九個月的生活,一九零九年一月十五日搭船離去。

『一九零九年一月十六日。梅氏夫婦昨日離台前往澳洲,我趕回彰化送行。離別的時候大家都非常感傷,會友及民眾們聚集在牧師家門口齊唱 聖歌並禱告。大家排成一列步行到車站做最後的送別,火車開動後,大家都流下了不捨的眼淚。十二年前我們初扺彰化時,中部僅有四間教會 。經過梅牧師的努力耕耘,現在已經有二十三間教會,梅牧師應當引以為榮。』

兩位醫療宣教的開拓者就這樣分開了。十四年來他們在工作上合作無間,在生活上相互扶持;兩人患難與共、彼此打氣。雖然個性截然不同, 但是在神的召喚下,他們相輔相成,共同為完成上帝的旨意而奮鬥。教會史學萬榮華曾經在書裏寫道:『從來沒有人能像他們一般和諧共事。 實在是主的恩賜。梅鑑霧牧師將宣揚福音的事工歸功能蘭大衛醫師的醫術及醫德。』

四、彰化教會啟用

一九零九年十月馬雅各夫婦返回台灣復職,蘭醫生便回到彰化。由於蘭醫生獨居,身體又可能隨時會發生狀況,教會派遣曾在大陸服務的何希 仁牧師前來幫忙並接替梅牧師的工作。一九零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彰化教會為榮耀上帝而正式啟用。梅牧師期盼了十三年的教堂已經落成,然 而他卻無法參與這個神聖的典禮,令在場的人感傷不已。教會擠滿了前來分享感恩與歡欣的會友。市長、當地文人士紳以及民眾雖非基督徒, 仍舊熱烈出席。何希仁牧師寫道:『非會友們友善的態度是我們最大的喜悅。這一切都是蘭醫生和梅牧師的功勞。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見梅牧師 的身影。』

蘭醫生也寫道:『新禮拜堂於十一月十一日啟用。場面很熱鬧,整個教會感覺非常美觀。有許多長形旗紋、彩色紙雕以滑卷形設計的裝飾品, 十分鮮豔亮麗。』

十二月六日,彰化醫館再度開張。新建的樓房已經開始使用,四間病房尚在施工中,所以暫時無法容納太多病人。新大樓附設有禮拜堂,何希 仁牧師早晚向門診病患講道,蘭醫生負責每週三的晨間禮拜。

五、擴建彰化宣教站

一九一零年臺南教士會舉行了一場會議,會中針對將彰化擴建成宣教站之議題進行討論。宣教工作在彰化地區有極大的發展空間,因此他們向 倫敦總部建議在彰化購置土地以便興建房舍供宣教師居住。當時,何希仁牧師娘回國休假,在沒有找到合適的住處之前,無法前來與何希仁牧 師會合。此外,臺南教士會計劃派遣兩名資深女宣教師到彰化工作,她們也需要住所。於是他們在南門外購買了一塊土地,並興建兩棟樓房。 一九一零年夏天,何牧師娘回彰化。並和何牧師搬進新房子。於是蘭醫生再次獨居。

一九一零年九月二十二日,朱約安姑娘和文安姑娘風塵僕僕來到彰化。兩人於一八八五年在臺南展開婦女宣教。先後創立了兩所婦女學校以及 女基督徒團體。兩位女宣教師加上一位牧師娘,三人全心全意地進行婦女宣教。朱約安姑娘和文安姑娘還在自己的住處設立小型學校,提供少 女接受教育的機會。

何希仁牧師則利用時間到梅鑑霧牧師所建立的教會訪視。他在每個教會都停留數日,所到之處總會有人問起梅牧師娘的近況。人們也經常提起 蘭醫生的名字。他寫道:『蘭醫生的醫術和善行感動了許多人,他的名聲遠近皆知。每一間教會都有一些人是到基督教醫院看病之後,才開始 到教會做禮拜。』

六、彰化醫館的進步

一九一一年,彰化醫館在各方面皆有顯著的進步。蘭醫生的助理都是由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學生,有的相當優秀,然而日本當局卻嚴格規定醫務 人員必須取得合格的證明才得從事醫療工作。所幸日本政府在首都台北創立了醫學校,因此要招募該校臺籍畢業生到醫院工作並不困難。第一 位前來應徵工作的是施醫生(註),他來自彰化附近的海口小鎮,是一名基督徒。他成為醫院的得力助手,也向蘭醫生學得許多經驗。從此以後 ,彰化醫館總會有幾位台北醫學校的畢業生協助醫療工作。

另一項突破就是增設醫院廚房,病患的親友勿須再為料理食物而大費周章。醫院聘請三位廚師為住院病人準備伙食。不過醫院員工還是得自行 解決三餐。

一九一一年醫院還有其他的改進。蘭醫生寫道:『今年是我們第一年為住院病人開放伙食,第一次有女傳教士參與宣教工作。多年來,醫院帳 目第一次沒有虧損,第一次有合格的助理人員,醫院首次擁有中央供水系統。』

對於醫院種種的進步,蘭醫生心懷感恩同時也充滿信心。然而醫院仍然缺乏護士。手術病患的傷口都由身兼藥師或外科助理的學生們幫忙護理 ,其他的病人則由親友照料。

數年後,醫院才聘到一位護士。

註:施子格醫生之女(施文子)曾於臺南新樓診所主持醫療工作。一九五四年九月她到英國進修一年。

七、另一項進步

一九一二年對蘭醫生而言具有重大意義。他已經在彰化渡過了十七年斯巴達式的生活。他只關心別人的健康,從不在乎自己的生活品質。他時 常感到孤獨寂寞,於是把時間完全投注在醫療工作上。他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然而,情況終於有了改變,冷清的房子即將出現女主人。

我(連瑪玉)在臺南從事宣教師的工作剛滿兩年。在教士會會議上與蘭醫生結識。當時其他資深保守的宣教師將年輕男女會面視為輕浮的舉動, 因此我和蘭醫生並沒有充分的時間了解對方。

一九一二年一月我在南部教會工作一個月,內容包括教會婦女兒童以及到各城鎮探訪居民。我和蘭醫生便是在當時藉由通信方式訂下婚約。我 們寫信向臺南教士會告知這項消息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蘭醫生一直未婚,許多人認為他會一輩子單身,沒想到涉世未深的我居然會成為他 的妻子。

在彰化的蘭醫生也向林赤馬(學恭)牧師透露喜訊。「恭喜、恭喜!」牧師回答道,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太好了,她很強壯,非常強壯!」(這 是十分重要的資產。) 接著蘭醫師將他的婚事告訴廚師,他深表贊同,同時也慎重地表示:「養兩個人的花費不會比一個人多太多。」每個人 都在詢問:「婚禮何時舉行?」「新娘會不會到彰化等候迎娶?」(依照台灣習俗,新娘會先到新郎的住處後再去教會舉行婚禮。)

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我們在淡水英國領事館結婚。加拿大長老教會教士會很熱心地將位於附近的房舍借我們使用,我在女宣教師宿舍 休息並換上白紗禮服。中國新娘向來身穿鳳冠霞披,因此教會學校的女學生對西洋式的婚禮充滿好奇,紛紛在領事館外排隊,爭賭新娘的風采 。不到二點半,四位著英國海軍制服的中國轎夫將我抬至婚禮現場。我端坐在藤製轎子裏由轎夫們高舉至空中,面紗隨風飄揚,面帶微笑地通 過那群目不轉睛的隊伍。這是中式婚禮迎娶的方式。

結婚儀式由甘為霖牧師主持。他的女兒瑪格烈特小姐擔任伴娘,巴克禮牧師權充家父。幾位彰化醫館的助理也出席了他們恩師的喜慶。接著我 們回到女宣教師宿舍參加晚宴。換下婚紗禮服之後,我們坐上人力車 (當時福爾摩沙尚未出現汽車),抵達五哩外一處風景如畫的溫泉區,並在 當時一家日本旅館過夜。我們依照日本家庭習俗在榻榻米上鋪床就寢,並掛起大型綠色蚊帳。夜間,肥大的老鼠在房間出沒並且在蚊帳四周攀 爬,令我們飽受驚嚇。我們的婚姻生活就在如此的狀況下展開,實在是不太尋常。

隔天,我們乘船前往日本。在當地風景名勝渡過了愉快的蜜月假期,也順道為我們的新居選購傢俱。回程途中,兩人共渡第一次的聖誕節。抵 達彰化車站時,許多會友及醫院同工已經等候迎接我們,在他們的簇擁下,我們來到新居「十二門徒」。

八、宴客

福爾摩沙的朋友們送了許多結婚賀禮,市長及彰化地區的文人學者也合送了一個雕工精緻的衣櫥。我們現在必須分批邀請他們到家裏作客,表 示感謝之意。我們以西式餐點招待教會友人及醫院同工。至於市長和地方士紳,廚師決定以中式料理宴客,才能顯示出我們的誠意。醫院的牧 師用大紅色紙製成中文請帖,我們再將這些正式的邀請函送發給客人。我們的廚師善於應付各種場面,他將宴客時間訂於下午四點。依照中國 人的習慣,客人大約六點才會出席,因此他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菜餚。然而受到邀請的客人卻認為:「西洋人和我們的習俗不同。他們註明四點 就是四點,我們一定要準時。」

宴客當日早上,廚師忙著到市場採買東西,廚房不時傳來陣陣香味,不曾品嚐過中國美食的人是很難想像的。

下午四點,蘭醫生提早由醫院返家,我才剛換上結婚禮服,我們愕然發現市長及重要人士大約三十人浩浩蕩蕩走向「十二門徒」個個盛裝出席 。廚師毫無驚恐的神色,他請貴賓入內,並為餐宴延誤而致歉。眾人進入客廳休息,蘭醫生將我一一介紹給所有的客人。當時我的台灣話還不 流利,卻必須長時間硬著頭皮與在場人士交談,實在是一大考驗。廚師火速請鄰居前來幫忙,晚宴很快就烹煮完成。貴賓們依照自己的階級職 位依序入座,我們備有八張小方桌,每張可容納八個人。我們與市長以及另外五位高官同桌,廚師並開始上菜,最後一道甜點結束之後,客人 紛紛放下碗筷,再一次表示道賀之意才離開(當地習俗為用餐之後隨即告辭,沒有飯後閒敘的習慣)。宴客終於大功告成。

九、共同的生活

蘭醫生於是又投入醫院繁忙的工作之中,從前我經常聽人提及他對病患的耐心和大公無私的精神,現在則是親眼目睹。

醫院聘有一名女傳道負責查經班另有一名全職牧師。然而宣揚福音是無止盡的,於是我便展開彰化的宣教。我到病房進行探視及教學工作,同 時也向門診病患講道。每天早晨七點半禮拜後,病患必須等候蘭醫生或施醫生前來看診,幾位女會友和我們女宣教師便利用這個空檔輪流講道 。某日,施太太提到耶穌的大愛、悲天憫人及仁愛等美德時,為了證明她所言不假,她又加了一句:「耶穌比蘭醫生還仁慈。」

一開始我便適度地控制外子的工作量,他也樂意將醫院的帳目工作移交給我。之前,病人只需負擔些許的診察費,各項手術醫院僅酌收一圓(兩 先令)的費用。貧困的病患一律免費。

為了走更長遠的路,蘭醫生必須維護自身的健康,因此他早上七點開始工作,中午小憩一番。病人也無法如往常一般隨心所欲到醫生家求診。 我們躲在家裡的二樓享用午餐,一有病人前來尋蘭醫生時,廚師便會「請」他們花三分鐘走到醫院等候醫生。這個方法效果奇佳,蘭醫生的健 康得以維持,而痢疾、瘧疾等毛病也從未再復發。

傍晚結束工作後,蘭醫生經常下鄉探訪病人。若是鄰近地區,我們便會一同騎自行車前往,享受休閒的運動時光。也有遠地的病患請蘭醫生前 去看病。濱海的鹿港與彰化相距八哩,兩地之間有一巔簸之窄軌鐵路相通。有一次,我和廚師隨著蘭醫生到鹿港出診。在趕搭回程的火車時, 突然出現一名男子乞求蘭醫生為他患病的母親看病,同時表示他家不遠,「就在附近」…其實是一、兩哩的距離。我們若是答應他的要求,勢 必會錯過這班火車。這時廚師出面說道:「交給我來辦!」他到站長室說明原委,再三強調蘭醫生悲天憫人的工作情操,趕回醫院看病的重要 性絕對大過於車廂內乘客的怨聲載道。於是列車長同意等候蘭醫生,火車停留大約一個小時才開動。

鑑於外子先前的病史,倫敦總會決議我們得以在宣教師居住土地上興建自己的房舍。地基打好之後,一幢兩層樓、設計簡樸的建築便迅速完工 。陽台十分寬敞,我們將行軍床放置在此以便乘涼。整棟房子都裝置紗門和紗窗,防止蚊蟲侵入。

一九一三年,我們懷著感恩的心遷入新居,再度享有寧靜與隱私的生活。然而我們的大門永遠為訪客而開,包括所有福爾摩沙的朋友們。

十、梅牧師夫婦重返

一九零九年二月,梅鑑霧牧師夫婦遠赴澳洲,之後轉往紐西蘭。梅夫人的健康逐漸恢復,醫師便允許她返回福爾摩沙。梅牧師仍舊持宣揚福音 的服務,能夠再度回到他一手建立的教會造訪,對他和會友而言都是無比的喜悅。

一九一五年四月,梅牧師夫婦前往日本有馬以避開福爾摩沙的悶熱氣候。我和蘭醫師於七月赴日與之會合時,卻意外發現梅夫人身體狀況走下 坡。他們在炙熱的九月回到福爾摩沙,梅夫人的健康每況愈下,終於在十一月八日不幸過世。

隔日,劉忠堅牧師為梅夫人辦理追思禮拜。儀式結束後,追悼者的隊伍隨著靈柩穿過彰化市街,每人在黑紗上配戴白色十字架表示哀悼之意。 不同於異教葬禮的親友哀號與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隊伍在聖歌帶領之下,緩緩向山上移動,喧嘩的市民莫不噤注視。

到達墓地時,眾人齊唱『偉大的靈魂閃耀著光芒』,然後將梅夫人下葬。

梅鑑霧牧師回到「十二門徒」過著寂寞的生活。他將心力投注於宣教工作,也由教室數量的成長得到安慰與回饋。他經常利用巡迴佈道的空檔 與我們敘舊。一九一六年春天,我和蘭醫生回國度假,他卻感染重度流行性感冒被迫返回蘇格蘭休養,在福爾摩沙教會的殷切期盼下於一九一 八年重返福爾摩沙。

十一、小琉球與清水之行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我們的長子蘭大弼 (David Landsborough IV) 出生。彰化地區民眾欣喜若狂,「蘭醫生生子」的消息迅速傳開,我們 決定栽培他成為醫療宣教師。

一九一五年四月,我們前往小琉球,宣教師鮮少探訪當地會友,醫療服務也十分匱乏。同行的還有一位藥師,奶媽以及一位年輕廚師(老廚師 很滿意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照顧蘭醫生,因此光榮隱退)。藥師備妥藥品及外科手術器具。我們搭乘火車到南部的東港,然後趕乘舢舨,大家 和衣而睡,在午夜星空下一字排開。海風推動船隻前進,我們原本可在黎明前上岸,可惜因海風停止吹拂而靜止不動,船夫們只得划槳前行。 由於速度緩慢,舢舨又搖晃不已,除了小嬰兒之外,所有的人都頭暈目眩。日出之後,大家承受著日曬之苦,直到中午才到達小琉球的珊瑚沿 岸。我們便在前文提過小石屋落腳。

每天早上,我們為前來看診的病患舉行禮拜及教學活動。藥師忙得不可開交。稍晚,我們卸下鄰居的一道竹門,將它放置在兩張長凳上做為臨 時的手術台。小型手術及眼部手術都在露天進行,有不少民眾圍觀。藥師權充助理,我則負責麻醉工作。傍晚,我們在佈滿珊瑚岩的岸邊洗澡 ,大弼最喜歡將水面弄得水花四濺。在小琉球的生活雖然愉快卻也有美中不足之處,我感染了瘧疾,所幸病況輕微,日後也不曾復發。

清水是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城鎮。當地一戶富貴人家曾經延請外子前往看診,他們還要求我和幼子隨行,搭乘火車及輕便車要花費兩個鐘頭 的時間。幼子的奶媽因為這份工作而引以為傲,整個家族的人也好奇地爭相目睹這個粉嫩的白種娃娃。

我們的房間十分寬敞,裝飾金碧煇煌。檀木坐椅鑲有珍珠母寶石。同為檀木製成的大床上鋪著華麗的被褥,床頭垂掛絲質帳幕。

奶媽及嬰兒在另一個房間休息。不久,僕人端來兩杯熱騰騰的煉乳,上面還浮著一只生雞蛋。外子很優雅地一飲而盡,我則面露難色。最後, 我將雞蛋留在杯子裏,心中盤算著如何向女主人致歉。幸好,當我在探視其他家族成員時,一隻貓潛入我的房間偷食雞蛋,才解除了這個窘況 。

晚上就寢時,大弼開始號啕大哭,我依稀記得女主人靜靜地站在他的床邊禱告,直到他入睡。女主人是三位夫人中的二房,同時也是一位熱心 的會友,她和三太太都是受到梅牧師佈道的感召而成為基督徒。

當晚我們輾轉難眠,成千成百的蚊子在房內嗡嗡作響,簾幕內空氣不流通,床板也過於堅硬。牆上有七個掛鐘,滴答聲不絕於耳。我只得將鐘 擺一一卸下,隔日竟忘記將它裝回。這個難忘的旅程結束之後,我們返回彰化。稍後,我以這位清水的二太太為主角撰寫了一則故事。

十二、休假返國

我們的休假已經延誤了。蘭醫生前一次返國探親至今已經八年,他的父母也在這期間相繼過世。

一九一六年二月,我們決定回國休假。由於聯盟國的船隻時常在地中海遭受攻擊,於是我們改經由加拿大返回英國。習慣了福爾摩沙溫暖的冬 季之後,行經北太平洋阿留申群島時頓覺寒氣逼人。整個加拿大籠罩在大雪之中,我們在多倫多坐上掛著鈴鐺的雪橇四處閒逛。在陽光的照耀 下,雪白的大地與蔚藍的天空相映成趣。

我們搭乘一艘小型美國船隻橫渡大西洋,當時美國尚未參戰,船上滿載英籍乘客。我們的艙房在船底,十分狹小,隨處都可聞到機油的氣味。 房內沒有通風設備,蟑螂、老鼠四處橫行。大西洋波濤洶湧。雖然船身兩側漆著明顯的星條旗圖案,乘客仍然忐忑不安。德軍當時正施行「見 船即轟」之策略,因此當我們在墨濟遇到濃霧時,緊張的情緒達到最高點。我們在外套口袋裏塞滿了大弼的罐裝牛奶與食物,以備不時之需。

三月十九日我們安全抵達利物浦。由於我們兩人都未曾見過對方親友,此次團聚具有格外重大的意義。因為戰爭的緣故,我們無法回福爾摩沙 ,蘭醫生便在倫敦熱帶病研究所的醫院工作。

一九一九年二月二十一日,我們再度啟程返回我們摰愛的島嶼,隨行的有五歲的兒子大弼以及兩個月大的女兒仁愛。